很快入了梦。
这一觉倒是还算安稳,没再出现干扰他的疼痛。只是不知是否天气太热的缘故,他没来由地梦到了儿时夏日的莲花坞。梦里头也是莲花满湖、烈日当头的时节,那时他还没有分化,同魏婴挤在一张榻上,两人热得汗流浃背,魏婴却非得抱着他睡,两手用力箍着他的腰,低头将热汗蹭到他的脖颈和肩膀处。他燥得受不了,伸手推了几下,却软绵绵地推不开,反倒把自己又折腾出一身汗。
江晚吟心烦意乱,不由在梦里骂道:“滚远些,少来挨我!”
魏婴瞧着他不语,只笑了一笑。江晚吟说过的话,魏婴从来不愿仔细去听,这梦中却事事顺着他,不等他再说第二遍,魏婴就倏地化作一团黑雾,消失在他眼前。江晚吟顿时大惊,急忙要再唤,忽觉怀里一热,低头看去,却是团子一样的小金凌趴在他怀中,小手扒着他的衣服,紧紧靠在他身上,咿咿呀呀地喊他:“啾啾!”
江晚吟这下不敢乱动了。
这梦里的金凌约莫三四岁的光景,乖巧地窝在他双臂间,全然依恋信任地抱着他。屋内依然热得冒火,江晚吟却不敢有丝毫的松懈,手臂熟练地环抱着小外甥,将金凌更紧地贴入自己怀中。他仰躺着,金凌趴在他的胸口处,同许多年前一样,互为支撑,又相依为命。江晚吟一下下抚着金凌的头发,心想外甥快快长大,好撑起金家的一片天地,又想外甥不长大也好,就做个永远没有烦恼的快乐小孩。
金凌又喊他:“舅舅。”
这呼声一出口,却与儿时金凌的声音全然不同,带着些青年的亮色,又有些习惯性的压低了嗓音。江晚吟怔了怔,手下动作一顿,便觉胸口越来越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微微低头一看,正对上金凌抬眼望他的双瞳,只是这金凌与他记忆中的小外甥大相径庭,已然是年轻有为、从容稳重的金宗主,那双盯着他的黑瞳泛着光亮,又似深不见底的无底深潭。
江晚吟心下大震,猛地惊醒了。
他直愣愣地望着床顶,心脏狂跳,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梦里那双眼睛像一个紧紧跟随他的烙印,在他的脑中挥之不去。江晚吟闭了闭双目,努力摒弃那诡异的感觉,忽然,一只温热的大手覆到他的手上,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
“舅舅,你怎么了?”金凌坐在床边,眼中是止不住的担忧,“是不是做噩梦了,还是伤口又疼了?”
江晚吟转了转发僵的脖颈,望了外甥一眼。
金凌何时回到这里,有没有看到他睡梦中的模样,江晚吟一概不知。只是眼前的金凌神色如常,与平日并无二致,更是跟他梦里的怪异感丝毫不同。江晚吟也觉自己小题大做,不过是来此世后身心不畅,做了个怪梦罢了,竟能教他如此心神不宁,着实丢脸至极。况且金凌是他一手带大、他再熟悉不过的外甥,又如何会是梦中那般模样?
江晚吟喘匀了气,稳了稳心神,摇头道:“无碍。我就是……”
他略一沉吟,当即转移话题,“就是太热了,流了许多汗,想沐浴更衣。”
金凌显然没料到他会提这样的要求,明显一愣,“可是舅舅,你的伤不能碰水,医修们特地嘱咐过的。”
江晚吟道:“不碍事。我主要伤在左肩,其余只是小伤口,只要注意些,莫让左肩染水便可。”
金凌皱起眉,面露不赞同的神色,却没再多说什么。江宗主一向喜洁,最是忍受不了浑身脏污黏腻,这点他最清楚不过。他将江晚吟上下扫视了一番,若有所思的目光在江晚吟的腹部徘徊几圈,勉强颔首道:“既如此,我叫他们多打些水来,我帮舅舅擦身吧。”
见江晚吟细眉一竖,就要拒绝,金凌抢先道:“舅舅现今伤口遍布,又浑身无力,抬手都困难,如何清洗身体?况且——”
他顿了顿,“况且舅舅昏迷的时日,皆是我帮忙擦身换药,这等贴身之事,我可不放心交给别人。”
“再说了,”金凌的口气放软了一些,“小时候都是舅舅帮我洗,如今舅舅伤着,我来伺候舅舅是应该的。舅舅且忍一忍,待身上有了力气,再去浴池清洗不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