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父亲的罪孽
关家树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墙,它看上去已经很老旧了,裂开了许多道缝,受潮的痕迹像掌纹一样爬在上面。
这里和他现在的家很像,破烂、阴暗,到处都有一股霉臭味。
这时候,关家树想到了那天袁憬俞问他为什么不回家,要留在那里睡觉。
其实关家树想说的是,家里很黑,很脏,很臭,他不想回去。但他没有说,他只是说不想回去了。这不是撒谎,他不会对袁憬俞撒谎的,他的确不想回去。
可是没有办法,他必须回去,因为他只有那里能去。
关家树低下头,他盯着地面,地上有一块块地砖,说不清是什么颜色,黑糊糊的,像是多看几眼会黏在人的眼球上。旁边有几块露出白色边缘,或许它们原来并不是黑色。
地砖被他踩在鞋底下,砖缝中间很脏,卡着一些东西。他用鞋底把它们踩碎了。
关家树愣住了,鞋子,原来他穿的是这双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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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的,鞋子踩着的地面变成了水泥地,关家树抬起头,眼前出现了一扇门,然后他看见了自己,他站在自己身后,就这样跟着十三岁的关家树推开了门。这是一个下午,光线还很亮,十三岁的关家树站在门外时就已经踩到了血,他没有发现,因为血被门槛挡住了。直到他推开门,和平常一样走进门里,空气和地板上浮着的血光,他一低头,看见了鞋子和红色的脚印。
太多血了,在地上扭曲成一条红色的河。
有声音在身后响了一下,关家树一下子清醒了,他晃了一下头,直起身子,不去看鞋子了。
他的面前还是那堵墙,他感觉有点冷,今天好像是阴天。
“进去吧,你爸在等你。”有人在后面说。
关家树没答应,他从椅子上站起身。他转身看见大伯站在门边,嘴里咬着一根烟,没有点燃,就那样挂在嘴角上,有点刻意的莫名其妙。
大伯叫关卫,是个很丑的人,关家树从小就这么认为。他的鼻子像一坨肥肉,他的眼睛像两只鱼泡,他的声音就像嗓子里黏着一只鼻涕虫。
恶心,恶心死了。
关家树绕过他走进探视室,看见了他的父亲。探监似乎是单独的,不过也可能是根本没什么人愿意到这个老监狱里来,所以关家树没有看见其他人,只有一个人坐在玻璃后。
他的父亲,关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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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电话,关家树没有听到声音,他透过玻璃去看他父亲的脸和眼睛。这是一个瘦弱的男人,被剃光的头扁平地垂着,死气沉沉。即便他不抬脸,也会让人觉得他的脸色很难看。
他没有抬头去看他的儿子,也没有说话。
探视室里非常安静。
关家树有半年没来这里了,此刻坐在探视室特有的金属高椅子上,他很平静,心情和来之前是一样的,只是感觉更冷了。他和他的父亲就这么坐在彼此对面,他们就像一只静止的风扇上的两扇叶片。
关家树先开口说,“大伯不让我继续上学了,高中学费贵,他们不出这个钱。”
关岳没什么反应,他抬了一下眼睛,很久才嗯了一声。右手长久地举着话筒,关家树有点厌烦,他正要放下,话筒忽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有哭声传出来,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哭声,仿佛喉头的肉猛地摩擦了一遍,比做了一场手术还要大动干戈。
“我错了,我错了……”
“家树,你恨爸爸吧,你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