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卫铮颤抖得更厉害，心志接近崩溃之时却还是选择对钟曷摇，一开始尚颇为弱犹疑、随后则越发定刚。

刺掌心，令人心慌的血腥气缓缓升腾飘散，卫铮背后的冷汗已几乎将里衣透。

斗室之内一时静极，椎心的嘶吼倏然开，唯有重的血腥气还肆无忌惮地萦绕在鼻间；钟曷的双终于彻底冷下去了，某一刻或许也曾闪过杀意，却终归念及形势而未付诸于行——钟氏反叛终归需要一个大义的名分，拥立秦王是他们唯一可走的路，一旦没了这个上佳的傀儡钟氏便彻底失去了立足的基，彼时还凭何为天下所容？

“是长安城里你同父异母的兄长！是玉门关以东的方献亭和娄啸！”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会毁了大周……”

“叛国又如何！”

“要令这黄沙之下的无数尸骨寒心？”

“不！他们是为了你——”

“不成功便成仁——”钟曷再次厉声打断他，一双碧的睛在那一刻显得越发诡异骇人。

太清元年十二月,颍川军攻破玉门关，叛军望风披靡节节败退，北都护府已近在前；天大喜下诏封赏全军,天下人亦总算看到了战事终结的希望，中原之地一片欣鼓舞,皆以为久违的安定也终将随除夕新岁一并如期到来。

“什么叫胡人？什么又叫汉人？”

“胡人？”

“可那是胡人……”

“难你要令他们枉死？”

他冷冷起，不待卫铮有所反应便折阔步而去，轻轻一挥手便有穿甲佩刀的士兵面无表情地内将门反锁，那一刻他才明白原来这世上的一切都不是自己的，打从叛长安的那一刻起他便是孤家寡人，此后一生注定离颠沛无归依。

“你以为如今对你我而言最凶残的是胡人么？”

太清二年三月,东突厥亦挥师南下,分裂近二十年的东西两大汗国暂止戈握手言和,以致整个北方皆兵戈抢攘动不休；朝野一时哗然，皆知是逆王与钟氏为图自保而不惜通敌叛国,坊间骂声一片,却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天下大八方风雨的既定之实。

卫铮的声音已然低下去了，底同样猩红一片。

他起断喝。

“他们是为自己而死么？”

太清二年一月,西突厥骑兵越天山南下、汗王拓那公然向大周宣战，叛军一路开关放行为之保驾，月中即与颍川军在典合城战，半月后将朝廷军退至冥。

可——

“天下人不会宽宥通敌叛国者，遑论还是手握屠刀的异族！即便日后侥幸胜了，也……”

“你知陇右之兵已有多少死于方娄两姓之手？”

卫铮已下两行泪，却比他掌心淋漓的鲜血更令人悲戚。

他……

“与虎谋确非得已……但若能保住你我及钟氏满门命，又有何不可？”

“难就此认输？任凭方献亭将你我押回长安受辱？”

第74章

他幽幽叹着，缩窄的瞳孔宛如狼王饮血前肃杀的蔑视。

“此江山基业乃我卫氏先祖革裹尸所得，焉可一朝毁于我手！遑论天下黎民何其无辜？你我又怎可为一己之私将万万生民皆拖战火！”

“他们也是别人的儿、丈夫、父亲！他们都有自己的家！”

“这世上分明只有两人——胜的人，和败的人。”

钟曷却陡然了声音，如同凶狼獠牙、下一刻就要猛扑上前咬断人的咙。

他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声呼喊着，滴落的鲜血宛如盛开的末路之，一步步将人诱漆黑一片的万丈渊。

“殿下征战劳苦，如今想也是累极了……”

……向突厥借兵？

“明日我便将动前往西突厥与汗王一晤，殿下便留在都护府，这些日不必再外……”

“舅父……”

大周与突厥缠斗百年不共天，多少无辜百姓惨死于胡虏刀下，又有多少将士为国战死沙场？直到二十年前先国公方贺于氓山大胜方才将这些蛮夷驱故土，突厥内分裂为东西两大汗国，为大周换来十余年珍贵异常的和平。

“你我已然无路可退！后事如何谁能知晓？唯有先度过今日……”

“那是要遗臭万年的……”

“为了你的帝位！为了你的霸业！为了你君临天下的志向！”

“舅父——”

“你会后悔的……”

“你母妃已经死了！你父皇也是被他所杀！难这些你都忘了——难你便甘心死人手为天下笑——”

句句反问凌厉骇人，直令卫铮哑无言结词穷，钟曷却仍步步、每一句都如利刃尖刀狠狠剐了他的心。

“你疯了——”他瞳孔猛地放大，如同被人掐住脖颈的将死困兽，“那是叛国——”

钟曷冷笑起来，微扬的语调显得那么轻慢又漠然。

“卫钦会杀了你——会杀了钟氏满门——”

“……都会后悔的。”

荒谬至极！

“我固登大位统御四海，却更有所为而有所不为——”

“我们……”

与突厥勾结……还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天下黎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