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并不在乎。

李承乾略微愣神，眸里不觉柔波似：“那我便多谢称心了，你有心了。”

李承乾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窗沿叶正稠叠，纷纷动秋凉，满院香暗袭来，寒枯等一夜霜。——那我不求来生为人，既是这样，我便化作，化作风，化作照你的星月，化作夕雾与暮，如此，也能落你的怀里。他每日都被无法消弭半分的病痛折磨得浑是汗，这夜眠时嘴角却分明噙着淡淡的笑意。

他突然想起母亲说过，为君者，定天下，治万民，威加四海，陛下是君主，他的份本就位于他的本心之前。他看待你……也定是如此。

只是到那个时候，你可不可以第一个找到我？即使今生你已经是最早将给我的那个人了。到那个时候……你可不可以不是我阿耶？到那个时候，你可不可以把我最想要的东西给我？可不可以像天底下再平凡不过的一对眷侣那样亲亲我？

若是父皇将他后面打得淤血到发紫、如同火烧，仍无法消解半分心之怒，再加上他稍有暗示那忌讳提及的一夜，陛下会不会就此将刃地劈他缩合的后？他的那定会被撕裂血、痛得他泪汗齐下。

若我心存一丝侥幸，若我们来生还能相见……我还想见到你，阿耶。他想。

陛下……这便是儿臣朝思暮想的。

他好似有些懂了，李承乾跪下，在称心的碑前捧起一抔埋葬情人的黄土，忽然间泣不成声。

落野飞星箭，弦虚半月弓。芳菲夕雾起，暮满房栊。”

可惜地，这一切自然都不会发生，正如一切都早已无法回。

他回望去，或许会看见父亲发红的双，心力瘁，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他早有所，仍不由得心下一阵钝痛。今年的冬日格外寒渗，他的承乾便是在这样萧瑟的冷意里长逝人间了吗？

“衣碎荷疏影，明丛。袍轻低草，盖侧舞松风。

而在偌大的两仪殿被群臣以千刀万剐的目光审视着俯首认罪时，李承乾都已全然料想到了一般，他垂下眸光，倏然想起他曾与侯君集说过，他知即使登上皇位他也活不了太久，而侯君集一改平日对他的宽与奉承，哂笑，即使侥幸了大唐国君，他也会被永远地淹没在李世民的余晖里。

可是妄图弑君，即是不忠，妄想父，即是不孝，他这等不忠不孝之人，已是逆臣，心尚存有悖父人的痴心妄念，仍怙恶不悛，执迷不悟。桀跖不足比此恶行，竹帛不能载此罪名。他又能有什么资格来恳求一番上苍？

而自他死后，任他偶尔思念，李世民竟是再也没有梦到他早逝的长，好像他就此化作了人间一场匆匆即逝的雨，再也淋不太极宏伟瑰丽的九重阙。等到下一年秋风又来，鬓角已然斑白的天登上阁楼，星月方现，瞩目萧条，他洋洋洒洒写下一首长诗，字尽搁笔不过片刻，竟不住泪洒衣襟。

他竟然是自己的。李承乾很轻地叹了一气，在一片透过枝叶牗窗的斑驳光影中阖上了那双像极了他的母亲、曾让李世民有过一瞬间失神的眸。可惜这一切早已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他知得太晚了。他竟然是自己的，即使这份疼并不是他想要的那。

……

陛下，父皇，阿耶。

叹凡今之人，莫如父。

而这一开始本就几乎是不可成的奢望。

我们此生都不会再见了。我死了之后，我们天人永隔。你死了之后呢，长安与黔州隔了这样远，黄泉路上，我们也不会再相遇了。

他幸称心，目无法纪，违抗君命，以此表达自己的异议与不满，难不值得领重罚吗？

若是谋反事成，他只想将他的阿耶锁在他的边。不像他的父亲对祖父的那般，仅是锁在大安侮辱，而是让他日日夜夜留在甘殿，留在他的边。

可即便那些事真实地发生了又怎么样呢？疲惫万分的帝王仍然在梦里忍不住声音颤抖地对那个分明不存在的幻影开唤，承乾。好像再唤一声，就能唤回那个往日意气风发的皇太。

此等妄图弑君父的罪孽，竟只是被贬为庶人，他竟在此时才悲哀地意识到，纵然他们父阋墙隔阂已久，纵然他了那么多令他失望的荒唐事，他还是他的。他一世英名、缔造贞观治世的父皇在两仪殿以双手掩面，久久不语，终究还是没舍得杀他。他听闻父皇立了稚为太，他分明那样喜魏王，此举不是为了保他又是为何呢？

他曾无数次想过让那个恩威并重遥不可及的帝王变回他的阿耶。而在被押送至黔州的那一路，他终于了闱阙，他望见市井喧嚣熙熙攘攘，向上是杲杲光与河清海晏，向下是谷粟足的瑞雪丰年，他幡然醒悟，或许有些人生来就是要在帝王家，开创一个绝无仅有的太平盛世，且为此可以不吝任何牺牲的。

“分内之事……能侍奉殿下，三生有幸，殿下何必言谢！”

陛下领着侍卫和文臣，将那个真挚又纯粹的笑容，将他唯一的光亮斩成一片血红。

李世民也似早有所，那一阵他的长常常他梦里，知他本就日夜为国事劳还如此烦扰，让他好一番挂念思量，倒也像是怎么都揣不透他心思的承乾。梦里的长都是早年的模样，聪颖早慧，懂事乖巧，被他亲自教导骑、捉着手一丝不苟地写字的承乾，生病时额前的发丝被汗黏连、脸苍白却捉着他衣袖不放的承乾，棱角颇是似他、偏有一双像极了观音婢的眸的承乾。梦里的承乾没有突然患了足疾，没有变得多疑偏执，没有乐师士，没有在夜里赤地爬上父母过的龙榻，没有为人却满目着对他如妃妾一般的怨情。

毕竟他的父皇是那样英明神武，他会被青史一页一笔带过，而他该芳千古，与天地共长，与日月腾光。

他叹着气，叹上浮的尘土与下沉的人间。

夕将他的一日光染成了橘，一望去，竟似被萧然秋景扑了满怀。

而他会回——

他心心念念盼着的人最后还是来了——只不过并未带来他所求的，而是着眉，提着刀。

，今日予殿下……殿下焚在寝殿今日，定会有所改善……”称心有些羞涩地笑着，面上微红。

他从前最怕父亲的训斥责打，若是他犯了什么大过，他的阿耶必会一边责备着师长不严加教、埋怨着妻的溺纵容，一边让他到自己的便殿来亲自罚他。父皇是习武之人，又不必念着太份尊贵，老先生用戒尺打他三下都不如父亲的一下来得重，每次惩完，即使用了上好的药膏，他的都得有几天痛得挨都不敢挨。

他知自己命不久矣，自到黔州后便一病不起，而到如今缠绵病榻几月之久，几乎已没有力气声了，只得在心里把这三个称呼念了又念。

事已至此，为之可奈何？

何至于此？他们何至于此？

只见那白纸黑字写：

可他此时突然很希望父亲用此自他年长后再不曾动用的方式来罚他。让他长长记也好，发怒火也好，让他伏在书案上，或趴在那人的膝，让他用双手撩起外袍下裳，褪下，只是方便他挨揍的。他二十一岁了，若真是以如此方式领罚，怕是要羞得满面通红，却在君父威严下只得在掌或者戒尺落下来的时候一下一下地闷声记数——那也是从前父皇另一教诲的法，若他数错了或漏数了，便要重来过。

父亲所的也许从来不是他，而是一个能肩负起大唐未来的、完的储君，而这些，他李承乾再也不到了。